“让人违背本能去做事，跟让人不要呼吸一样难。”

一、自首：亲手把自己交出去

某个官员提前几个月听到了风声。他在办公室里踱步，窗帘拉得很紧。他拨通了所有能打的电话，后来也觉得，可能要找个律师问问。晚上他匆匆来到我们办公室，我们仔细了解了风声的来由，了解了他们的业务往来和交往经过，判断了后续的走向，最后沉默片刻，告诉他，这个事情可能早晚会查到他头上，现在纪委的政策对于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非常鼓励、优惠力度很大，对于后续案件的妥善解决是至关重要的。他看向我们的眼神，不是恐惧，不是犹豫，而是“被辜负”。他以为我们是他最后的退路，而我们却告诉他退路不存在，你应该迎着那个你最怕的方向走过去。他站起来，客客气气地跟我们握手，说“我再考虑考虑”。

我们知道他不会考虑了：他接受不了我们的建议。

三天过去、一个礼拜过去、一个月过去，风平浪静。后来某天，我们从手机推送里看到了他正在接受组织调查的消息：他没有主动去，但被迫去了。

十八大之后，对于职务犯罪的打击到了新的高度，同时“惩前毖后、治病救人”政策的感召效应也在不断释放。湖南新田县委原书记唐军，受贿1715万元，2021年9月，在被谈话前，她主动向湖南省纪委监委投案，最后在各种从轻减轻情节的作用下，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；自首在其中的重量，不言而喻。

自首，尤其是在职务犯罪中，就是用当下最剧烈的痛苦，去换一个未来回头看时最不坏的结局。它要求你在所有人都对你说“别怕”的时候，选择害怕。要求你在所有人都告诉你“还有机会”的时候，选择放弃。

这不是任何一个人能轻易做到的事。

二、止损：在钱彻底消失之前

深圳水贝，是以黄金为名的地方。在经济上行的那些年，“黄金租赁投资”，同时签订两份合同，购买黄金后直接租给黄金珠宝公司赚取租金利润，成为了热门的理财项目：年化近百分之二十，轻松跑赢所有国家的股票大盘。东南西北中，发财到广东。

这两年开始，一些人逐渐觉得不对劲：说好的利润兑付一拖再拖，客服的话越来越像排练好的台词，群里的消息越来越焦虑。

我们也接到了咨询。我们听完，说：别再投了，别再签续期展期协议，别再相信业务员说的经营困难，难以回款，这就是典型的非吸，现在就去报案。早去，还有机会拿回一些。公司为了压住事，避免刑事案件的爆发，会对早期报案的人、去闹的人选择性兑付。她点点头，但面露难色。也许，她心里有许多想法：万一真的只是暂时的呢？万一现在去闹，把关系搞僵了，人家本来能兑付也不给你兑了呢？

后面她又把一份新的，已经签好了的协议发给我。她说，业务员说了，黄金租赁业务现在不好做，但是公司在积极开发新的项目，未来会有回款，现在只要续期，后续过两年一定能还本付息。

心理学上有一个词，叫“承诺升级”。意思是，当人已经在坑里的时候，是不愿意爬出来，反而选择继续往下挖。因为停下来，就等于承认之前挖的全是错。这不是理性。这是赌徒心理。但在赌场里，输了还可以再买筹码。在这样的非吸案子里，最后一次下注，可能就是全部身家。

这两天，我们也听到了公司暴雷、公安介入的消息。

三、辩护：规则与选择

某地设计院一把手落马了。在看守所里，他告诉我们，确实收钱了，也确实收了三百万以上，只是金额有出入，三百万之后的一些金额，很多是模棱两可的，但大环境他也明白。我们详细地告诉了他现在形势下职务犯罪后续可能的走向，便走出看守所开始和家属聊起。

家属其实一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亲人、自己的丈夫会有真的受贿行为，他们认为都是冤枉的。我们解释之后，他们部分开始接受了这样的事实，但当听到有一些金额、一些事实是“模棱两可”的之后，他们眼中又燃起了希望，说：“不是他做的话，一分钱都不要认！你们要有抗争到底的勇气啊！”其实，没有哪个正经做案子的刑事律师没有“抗争到底的勇气”，只是我们认为，抗争也好、谈判也罢，无非只是手段，最终目的是为他们朝思暮想的墙内人换来一个好的结果。我们委婉地表示，这样的案件，边打边谈，最后能够达成一致，是最好的；十年以上的刑期，多一天都是煎熬。

后来我们就没再吃过饭，一审判下来之后，家属又找到我们，问二审还有希望吗。判决书上，看到了申请非法证据排除、看到了申请证人出庭，也看到了一个让人窒息的刑期。

其实，在现在的规则下，不是只有“抗争”才叫战斗。认清形势，讨价还价，争取每一点量刑上的空间，这种战斗不热血，不上头，不精彩，很多时候也不符合人性的期待。

 

古希腊人有一个说法，叫“认识你自己”。这句话刻在德尔斐神庙的门楣上，已经几千年了。但在刑事案件里，认识你自己是不够的。你还要能背叛你自己。背叛那些让你舒服的错觉，背叛那些给你虚假安全感的关系，背叛那种“再等等一切都会好起来”的本能。

这当然是反人性的，这也不是每个律师都会有的作风，但，这是一种更深的善意。只不过这种善意，从来不会穿好看的衣服。它光着脚，站在冰凉的现实里，对你伸出那只最不肯骗你的手。我们也希望，所有遭遇困境的人，能够勇敢地背叛自己一次，接住它。